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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

选择阅读字体大小:[ ] 时间:2017年08月07日 15:51 来源:心雅文学网 投稿 作者:局外人 终审编辑:心雅文学网

(一)

这是哪里?

目及之处是一片齐腰高的枯草,张牙舞爪地朝看不见的远方一直绵延。

一只鸟雀,一棵树,甚至连一缕清风都感受不到。

天色昏暗,灰黑色的云朵叠草垛似的厚重而又均匀地将整个天空压得密不透风。

静,静得诡异而可怕。

酝酿的一场足以撕裂天地的电闪雷鸣仿佛随时到来,以期打你个措手不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

我是谁?

搂紧双臂,皮肤冰冷渗人,犹如置身在一个永恒的冬季,铺天盖地的白足够将一切真相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酸软无力,脚底像踩在烧炭般火辣辣地疼,而四周依然是一片无止尽的枯草,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片昏暗的天空。

 

(二)

睁开眼睛,我为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感到由衷地高兴,凝固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了。

脚边的枯草从里突然浮起光点,小小的,淡蓝色,像是萤火虫,也像是破碎的蓝色星辰。它们整齐地排列,形成一条半尺多宽的小道,并且有条不紊地朝前方移动。

它们是在指引我。毫无缘由,我就是这样觉得。

随后分散的光点渐渐汇聚,像是一盏风雨飘摇的海面闪烁着的探照灯,告诉迷途的人归家的方向。

幽蓝色的明灯下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看不清面容全身上下罩着一袭黑袍的人影。

“你来了。”声音冰冷而漠然。

我惴惴不安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荒原。”

“荒原?”这是哪?我从未听说。

“此为放逐之地。”

放逐?我是犯了什么错吗?放逐了又会怎样?

没有给我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连忙点头,“想。当然想。”顿了顿,“可是,我该怎样离开这里?”

她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往后一指,“从哪儿可以离开。”

顺着指引看去,一阵大风咆哮着飞奔而来,像一个狡猾的幽灵,直直地从身体穿透而出,带走五脏六腑所有的温度。

幽幽的蓝光下,隐约看到一个圆拱形的隧道轮廓,就是一个张开大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魔鬼,不怀好意阴森森地轻着,而那大嘴深处,从泼墨般的漆黑中不停传来受害者的惊叫与哀嚎。

“这是回忆之桥。离开这里最快也最安全的方式。”

她说的这话,是不是意味着在这片荒原上随时随地都危机四伏着,可是,自己一路走来,也并没发现什么不妥啊。

“我能问问这回忆之桥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吗?”

“回忆之桥,心魔所在。只有战胜自己的心魔方可通过。”

我迟疑着问道:“那如果战胜不了会怎么样?”

“你会一直徘徊在内心深处最痛苦记忆里。”

“这也太可怜了。还有其他办法吧!”

“你要放弃?你不是想要离开这里吗?”

“放弃,果断放弃。”鬼知道我在过去有着怎样的记忆。

盯着某一处的眼睛开始发疼,没敢挪动步子的双脚开始发酸,这长久的静默就是在等待判刑,怎样都好,只要不是斩立决,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还有一个办法。”

声音响起的同时,我松了大大的一口气,悬而未决的那纸判词终于下来了。

“什么办法?”

“在荒原找到一颗红色的心。”

我迫不及待地问她,“怎样可以找到?”

“机缘。”

这回答也太玄乎了,等了一会,她依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那红色的心究竟长什么样子?它有什么用?”

“找到时一切都会明白。”

突然她抬头瞥了我一眼,声音清冷道:“你该走了。”

幽幽蓝光下的匆匆一瞥,藏在黑袍下的秘密自然没有显露出来,探查出主人情绪的是一抹来去如风的注视,一抹悲伤糅杂着无奈的深沉目光

她到底是谁?

是冷血冷情的引路人?还是一腔热忱的拯救者?

当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不自不觉朝前走了一大段,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了。隧道、蓝光、她,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静悄悄的漆黑。

 

(三)

我摸索着将周围的枯草压倒聚拢在一处,蜷缩在上面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

十字路口。

周遭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色,天空、地面、高楼大厦、红绿灯、停滞的车辆……

人群如同搬家的蚂蚁般整齐有序地各自朝前移动,他们面无表情、眼中无神,只是机械而单调地重复行走着,活脱脱是一些批量生产出来的机器傀儡。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这悄无声息的移动更能嗅出一股风雨欲来的诡异静谧。

他们要去哪?

我叫喊着试图留住他们,可是,每一个人都恍若未闻地与我擦身而过。

“快回来。不要再走了。”心底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一簇簇蓝色火焰从胸口处飞移而出,离身体越来越远,在我目及之处摇晃着,像一只只被人抛弃无家可回的小动物,突然由内而外被撕开,碎成块,碎成粒,像漫天的蓝色星斗落在了地面,一瞬间又湮灭无踪。

我看到他们的身体变成了一具具泥塑,静止、凝固、干裂、破碎……

我低头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它同样变成了黄褐色的泥土,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身体剥落……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迫不及待地朝耳朵鱼贯而入,如咆哮汹涌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此起披伏,各不相让。

梦中惊醒,诡异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并未消失。

天空泛起一抹灰蒙蒙的白,像是谁不怀好意地窥探和监视。

我扒开齐腰高的荒草,朝声音来源处移动。

印入眼眶的是一个大大的湖泊,不同于寻常的一池清水,里面沸腾着的是一锅红艳艳的鲜血,咕嘟咕嘟地还冒着气泡。

一簇簇蓝色火焰是一颗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正在赶赴一场既定的死亡。它们飞蛾扑火般扑向湖面,不管不顾,前赴后继,与一锅粘稠的血红融为一体。

人群偏执地追寻着蓝色火焰,从血湖的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有的已经踏入血湖,随即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踏入血湖的身体从双脚开始腐烂,并且快速地蔓延到全身,最后,整个人沉到湖底,浮出一块又一块零散的白色骨头。

而那些行走在岸边的人,却对眼前发生的惨剧视若无睹,依然毫无迟疑地去步他人后尘,于是又一阵刺耳的尖叫。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我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啪”的一声,似是折断树枝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已经发黑的人骨。

我不敢抬头看,转身就跑,那些人也许正在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拼尽全力地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是疯子,全都疯了。

 

(四)

心有余悸地回头,脚步顿时一停,原来并没有什么人追上来。

我想,我是正在庆幸于这种结果的。可是,我又感到难过,为那些恍若不知茫然赴死的人们。

天色大亮,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绵延不尽的荒草。没有人,没有飞鸟,连一缕清风都没有。只有我,只有幽灵般的我孤独地游荡在这座无人问津的死城。

拔开面前的荒草时,手腕处突然一凉。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团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物体,那抹蓝清浅得近乎透明,像是在气息奄奄地哀呼着。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团光芒托于手心,然后,我看见了……

“小凡,慢点,注意车辆。”

女孩回头对着漂亮女人甜甜一笑,“妈妈快来,现在是绿灯。”

话音刚落,妈妈脸色一变,突然朝我冲了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摔倒在地上,摩擦在柏油马路上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砰”的一声!

我看见妈妈像小鸟一样飞在半空中,可是她没有翅膀,又直直地掉了下来。

突然“刺拉”一声,摩擦在地面的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车子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字路口的绿灯还亮着,显得孤零零的。和我一样。

妈妈被关在一个白色房间里,我只能透过一扇玻璃看着她,只是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看我。

爸爸焦躁地走来走去,后来医生和他说了几句话,他急匆匆地离开了。没有人管我,我就守在玻璃窗外站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午,爸爸出现了,带着一脸的憔悴与疲惫。可是,他对我露出了一抹安心的微笑,还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他让人送我回家,并且说道:“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妈妈就会好起来。”

爸爸说谎了。

再次看到妈妈,她躺在一个大大的黑色盒子里。

“妈妈不会好起来了吗?”爸爸什么也没说,他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我,不一会,胸前的衣服一片冰冷。

当看见有人拿着黑色盖子要盖住妈妈时,我突然大声哭喊起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爸爸使劲抱住我,我在他怀里又踢又咬。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

几天之后,我和爸爸被赶出了家门,住进了一个以前堆放杂物的小仓库。他们说,爸爸被骗了,因为要帮妈妈治病做手术,所以抵押了房子,可是那个人跑了,房子也拿不回来了。

晚上睡觉躲在被子里的时候,我总是默默流泪,我想妈妈,如果她在,爸爸就不会没日没夜地喝酒,同学也不会取笑我的爸爸是个酒鬼。

我常常做梦,梦到那场车祸,梦到妈妈把我推开,我在梦里总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我害怕,如果在那天我听了妈妈的话,妈妈就不会,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死掉,都是我的错,不是我妈妈就不会死。

大人们亲切地和我打着招呼,“凡凡,看你越来越瘦了,可要记得好好吃饭,改天来我家,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不作声,我讨厌这些虚伪的大人。我知道,他们在背地里总会这样说,“摊上那个酒鬼老爸,凡凡这辈子是完了。”

有时我会埋怨爸爸,他为什么一定要喝那么多酒呢?可是,看见他偷偷地抹眼泪,什么埋怨都没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死掉的那人不是妈妈是我就好了。

我总是离家出走,收拾好一个小包,带上几件衣服和零钱,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最后,我又总是会回来,有什么在阻挡我,它不让我走,不准我走。

对了,是那个梦,那个梦在阻挡我。

我看见一团蓝色光体从女孩胸口飞出,越来越远……

从女孩的意识中脱离出来,我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抹近乎透明的蓝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我却像是还活在女孩的身体里,来来又去去,依然找不到一条通向外界的路。

打断我郁结情思的是一阵杂乱地脚步声,抬眼看去,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我冲了过来。他们肢体僵硬、面目呆板、披头散发,一双双睁到极致的眼睛里却清楚地写满了欲望与贪婪。

他们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来不及逃走,他们很快就在周围形成了一道包围圈,我在那些如同探索猎物的注视下无所遁形。突然,最接近我的几个人一股脑地朝我扑了过来,使劲拉扯着我的身体,而后面的人更加躁动地向前推搡着。我无处可逃,也无法呼救,他们像一个巨大的浪潮瞬间将我扑没,除了被拉扯的疼痛,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冷。我沉入海底,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呼吸仿佛在下一秒就会停止。

突然,一个人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喃喃说着:“没有心,没有心……”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的确是什么也没有。他们说我没有心,难道我之前看到的那些蓝色光体就是心?那么我要寻找的也是那样的一团光体?可是,在血湖的时候,我并未发现什么红色的心。找到一颗红色的心就可以离开这里,难道我遗失的就是一颗红色的心?

不经意往脸上一抹,却发现满手的湿润,难道我竟哭了吗?

 

(五)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却一点不显得突兀。

我傻愣愣地抬头,望进一双溢满温暖的明亮眼睛里。

他脱下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并且用一双美丽修长的大手轻松地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感动于这一份从天而降恩赐般的暖意融融。

“你是谁?”

他揉了揉那头黑色短发,颇无谓地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来荒原的?”

他接受得理所当然,“这是荒原?我睁开眼睛就在这了。”

“来这里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我不满于他这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质问道:“难道你就不想记起过去?”

他耸肩浅浅一笑,“我无所谓的。”

“算了,你和我一起走吧,我会帮忙去寻找你的过去。”

“你知道怎样找到过去?”

“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红色的心就可以离开这里,我想它和我们的过去也一定有着某种联系。难道你没遇见一个穿黑袍的人?”

“没有。我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奇怪。那她到底是谁?

闪烁的灯光,劲爆的舞曲,摇晃的脑袋,扭动的腰肢,肆意的调戏与被调戏……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人匆匆走向角落的几张沙发,“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虽说是角落,却是一个眼观全局捕猎和观赏的绝好场所。

女人抬起一张浓妆艳抹的精致面容嗤嗤笑道:“仁哥既然来迟了,可是要自罚三杯的。”

其他沉浸在玩乐中的男男女女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声音高亢地起哄道:“美女都发话了,确实该罚。”

男人二话不说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三杯啤酒一股脑灌进了喉咙,随后坐在了之前说话的那女人身旁,紧紧抱住,朝那香艳的红唇轻啄了一口,笑得淫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众人大笑。

怀里的女人娇嗔道:“不知仁哥今天又是被哪朵牡丹花绊住了脚步?”

“这可真误会我了,今儿是在十字路口出了点小事故,这才耽搁了。”

“没事吧?”

“差一点就撞上了。”

“小心点,夜路走多了真会撞鬼的。”

男人不以为然地笑道:“是鬼也是一个美人鬼。”

视线转向对面的沙发。

女人看着在玻璃桌面不停震动的手机问道:“谁啊?这么不识趣。”

男人说,一个旧人。

手机坚持不懈地震动着,像是一只苦苦哀求的小动物,遗憾的是引不来主人的一丝怜悯。几分钟之后,女人一脸好奇地看着手机,“改发短信了呢。”

男人置身事外般一脸冷漠。

滴,滴,滴……又是连续好几条短信。

“查哥,我能看看吗?”

“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可以。”

你在哪?我们见一面好吗?

为什么要分手?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我不明白。

回短信。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许下那些承诺?

为什么不说话?

求你,不要丢下我,如果是我的错,我都改。

我想你了。

又过了几分钟,你信不信我会死?

女人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查哥,这小女孩够痴情啊,都为你寻死觅活了。”

男人平静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裂痕,仿佛在说的就不是他的事。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男人示意女人去接。

“你在哪?”一个沙哑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不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那你是谁?”

“女人呗。”

长久的沉默伴随着隐忍的抽泣声。

女人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慈悲地劝道:“别犯傻了,玩玩而已,就你还当真。”

“求你让他和我说句话好吗?”

女人问男人,“查哥,她说想和你说话。”

男人接过手机,一脸平静地将它丢进了装满啤酒的杯子。

视线再转回到那个被叫做仁哥的男人身上。

两个同样浓妆艳抹的女人一左一右地把他往自己那边拉扯着,“仁哥,今晚陪我吧!”

另一个女人立马大力一扯,声音不满道:“凭什么陪你?仁哥早就说过陪我的。”

女人冷笑,“陪你?凭你那满脸的玻尿酸吗?”

阴阳怪气地反问,“我是满脸的玻尿酸,难道你那两只大胸就不是吗?”

“贱人,你乱说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点事瞒得了谁啊!”

说着说着两个女人干脆动起了手,你扯我的衣服,我抓你的头发,誓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

男人似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一脸的兴致缺缺。

好在舞池中央的一个美女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丰满的双臀,修长的白腿,柔软的腰肢,还有那足够低引人遐想的双峰。他投以一抹善意的笑容,果不其然,那美女直接迈着猫步走了过来。

调戏与被调戏的游戏,这里的每个人玩起来都是得心应手。

当我回神,依然在荒原,而四周已经漆黑一片。

男孩紧张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怎么了?”

“你一动不动地待在这好久了,我真担心出了什么事。”

“你没看见什么奇怪的场景?”

“没有。”

“那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他点点头,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六)

“出发,今天我们一定会找到红色的心。”

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可是我却好像看见了阳光,它就藏在那重灰色的后面,它确实地存在着,终有一刻它会破云而出。

我和男孩并排而走,突然从草丛里冲出来一个男人踉跄着朝我跑了过来,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语气激动地说道:“救救我,救救我,有鬼,这里有鬼。”

看他害怕的神情倒和我在血湖看到的那些行尸走肉完全不同,说不定他知道更多的内情,“你别急,慢慢说,哪里有鬼?”

他转动脑袋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她在的,她一直跟着我的。”

我还想问点什么,他突然大叫一声惊恐地瞪着我,颤抖着哀求道:“你放过我吧,不是我害死你的。”

我朝他走近一步,“你没事吧?”

他瘫坐在地上艰难地朝后挪着,“是你自己要死的,跟我没关系。”

我本想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却突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尖叫着跑远了。

男孩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问他,“你说这个世界有真正的爱情吗?”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路过一片荒草时,我们看见很多蓝色的心,密密麻麻地,一颗紧挨着一颗,全都悬挂在枯草长长的叶片上,远远看去,就像一簇簇美丽的蓝铃花。

美则美矣,可是没有我想要的红色。

我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离去,像是害怕打扰了一个沉睡的梦境。

尽管如此,还是有两颗蓝色的心被吵醒了,它们一前一后地朝我们的方向移动着,我们不做理睬继续前进,而它们像是有生命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终于,我停下脚步,它们飞向了我的掌心,于是我就被带进了属于它们的故事

首先印入我眼帘的是一颗蓝色的心,我清晰地看见它跳动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胸膛里。

男人站在阳台,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望着外面闪烁着的密密麻麻的灯光,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将尼古丁贪婪般地深吸进肺里,然后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夜风一吹,立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抽完一根烟,他转身走了进来。客厅挂着一盏漂亮的水晶灯,白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他很高,身材却很瘦弱,脸上也几乎只剩下骨头,明明是一张斯文英俊的脸,却掩不住他眉间的疲惫和眼睛里的空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着,脑子里的想法乱麻一样,理不清也丢不开,只会越缠越紧,紧得叫人窒息。他想到渐渐年迈远在农村的父母,想到自己唯一爱过的那个嫌贫爱富的前女友,想到自己每个月要还的房贷……

不该是这样的。

为了和她结婚,父母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另外借了好几万来装修新房。可是,一切都准备好了,他都准备好求婚了,她却食言了。

她说,她不想一辈子都围着房贷地摊货打转,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所以,一辆白得刺眼的宝马把她接走了。

之后,工作工作,没日没夜地工作。他就像一个在天台旋转着的陀螺,看不见方向,也找不到意义,只是,他不敢停下来,他必须一直这样转下去,停下来就代表终结,代表摔得粉身碎骨。

电影院大而明亮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出司空见惯的场景,洒满整个地面的金色阳光,微风轻卷着耳旁的头发,来来往往的路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所有视线都放在中央的一对情侣之间,男人单膝跪地虔诚地祈求,“可以嫁给我吗?”女人微笑着点点头,戴上了那枚象征誓约的戒指。然后所有定住的路人回魂似的叫好鼓掌,男人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个虚假的美满结局竟也会有人感动到哭。

男人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年轻女人,昏暗的光亮下,只看见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从眼睛里面无声无息地滚出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两边的脸颊滑下再落到颈项,而女人像着了魔般恍然未觉。

男人拿出纸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泪眼朦胧地回身一脸茫然。

男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这时女人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连声道谢。擦干了眼泪,那颗倔强的头颅又转了回去,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男人并不是一个爱到电影院看电影的人,他的前女友喜欢这样。如果说上次去电影院是为了悼念逝去的东西,那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直到看到她,那个在电影院流泪的女人。

电影正播放一个小混混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女孩奋不顾身地挡下致命一击,果不其然,她又哭了,还是那种无声无息的哭法。

男人再次拿出纸巾,而女人再次连声道谢。本想借这个机会互相认识一下,可女人那颗倔强的头颅似乎只执着于电影里的情节

后来,一有时间男人就会去电影院,意外的是再也没有遇到那个女人。

男人有时会想,也许应该放弃了。可是,一回过神,自己却已经坐在了电影院。他总是忘不了那些沉默的眼泪,虽然有些傻有些蠢,却又实实在在地吸引着他。

终于在三个月之后,他再次遇见她。

和以往不同,电影一开场,她就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咔嚓咔嚓地嚼个不停,遇到那种本该感动的情节也没有流泪,虽然依旧是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眼中的意味却变了,有些抵触,有些漠然,只有爆米花被咬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天公作美,电影放完之后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男人和女人都被滞留在了门口。

男人试探性地开口道:“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电影院见过,我就坐在你的左边。”

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递给我纸巾的那人。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男人摆摆手,“没什么可见笑的,那只能说明你是一个性情中人。”

女人咧开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很多人都以为我是疯了呢。”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而大雨肆虐也没有要停歇的样子,男人一口气冲进雨里,“你等我一下。”

他撑着一把崭新的雨伞走了回来,将另一把递给女人。

“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是很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路途中男人终于清楚了女人消失三个月的原因,她恋爱了,抽不出时间去电影院,更没有必要去电影院观摩所谓的爱情,她时刻都享受着专属爱情的浪漫甜蜜,乐不思蜀。

而今天,她失恋了。爱情的保鲜期一过,只留下了腐烂的余味。

分别的时候他们互相留下联系方式,约定再见。

之后,他们经常一起看电影、吃饭、逛街、短途旅行,俨然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

女人沉迷于有人陪伴的感觉,下雨了有人送伞,生病了有人熬粥,有委屈了可以得到安慰……

电影院,女人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呗,老和你一起看电影来寻找安慰也不是办法。”

男人转过脸,“那你看我合适吗?”

“什么?”

“男朋友。”

女人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粲然一笑,“那我可得仔细考虑考虑。”

他们终究还是成了男女朋友

为了庆祝,女人拉着男人买了一大堆好吃好喝的,然后第一次去了男人的家里,“装修得很漂亮,看来我可有福了。”

男人喝酒,女人喝饮料,清脆地一碰,女人开口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别的不多说,不负今生就好。”

男人也学着女人那豪迈的样子,一口到底,“敬一条绳上的蚂蚱。”

时间就在吃吃喝喝中悄然流逝,女人将醉醺醺的男人吃力地扶进卧室,安置好之后又从浴室拿来毛巾为他擦了脸。正要离去,男人却一把紧抓住她的手,“不要走,阿晴。”

简单的五个字宛如一盆冰水狠狠地泼在了女人身上,连骨头都冷得发疼。阿晴,不是她的名字,是他前女友的名字。

女人迎着森寒的夜风在阳台点燃一根香烟,轻轻地叹了声,“是假的啊!”

把一个秘密视而不见地藏起来,那么生活是不是就会变得美满一些?很快你就知道答案了。

女人打开灯,“怎么了?黑乎乎地傻坐着。”

男人质问道:“这么晚回来你去了哪里?”

“抱歉抱歉,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今晚我们部门聚餐。”

男人语气不善地反问:“只是聚餐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看见你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那是我们部门经理的车,你在乱想什么?”

男人冷笑,“没做过你心虚什么?”

人生气地大吼,“你说清楚我到底做过什么了?”

“你们女人不都喜欢傍大款吗?”

女人将手中的包包狠狠朝男人身上砸去,“你能不能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你的前女友?你还要活在她的阴影里多久?”

“和她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到现在还忘不了她吧!”

男人一言不发,突如其来的静默。

女人的声音轻如细丝,像是之前的一吼已经抽干了剩余的所有力气,“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今天这样?”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夜风呼呼地吹着,卷着窗帘肆意地扭曲,女人咧开一抹苦涩的微笑,“是啊!是错了。”

漆黑的夜色中,我看见两颗蓝色的心,虽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相互陪伴,更是各自的孤独,各自的流浪,各自的冷暖自知……

心情沉重地向男孩问道:“你说我的过去是不是装满了很多糟糕的事情?”

“人生在世本来就不会一帆风顺的。”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那么坚强。”顿了顿,“对不起,我可能找不到红色的心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乎。”

 

(七)

灯光璀璨,满桌的鸡鸭鱼肉、觥筹交错,将每张油光满面的脸照得明晃晃的。

“钱哥,你现在的业务是开展得越来越好,也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其他人见状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同样恭维着。

被叫做钱哥的男人笑得合不拢嘴,放下杯子正了正身子,“现在的业务啊,的确不能再按照过去的思路来了。”

“大家安静,欢迎钱哥讲话。”巴巴掌拍得呱呱响。

钱哥压下脸上的笑容活生生地挤出一些严肃来,清了清喉咙自豪地说道:“说起投资,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有钱人,其实错了,我们应该去找那些偏远小镇的人。那些人不懂投资,又心思简单,只要我们稍微给点好处,他就必定动心。一个人上钩,那就是一群人上钩,比和那些有钱人一直磨叽来得快得多。”

巴掌声结束得更为响亮,久久地回荡在整个房间。

女人正在卧室给婴儿喂奶,房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华丽的年长女人,“钱浩怎么还没回来?你到底给他打电话没有?”

可能是怕吵到孩子,女人轻轻地回答道:“我打了,可是他没接。”

“真不知道娶你过门有什么用?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

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她的婆婆(男方的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只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可孤独一生,也不会再踏入这婚姻的坟墓一步。

她们是相亲认识的。

一方面是源于家人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她对一个归所的渴望。她以为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是她错了,想错了,也走错了。

结婚之后,尘埃落定,不必再有怀有目的地讨好,行走在钢索上的岌岌可危的虚情假意也可以干脆利落地来个集体罢工,当然了,最初的好奇和互相探索也必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么还留下了什么,只留下满目苍凉的黄土。

几个月后,每个周末她的婆婆都会拎来一大堆补品,“这都是好东西,你可要记得每天都吃。”

女人笑着说道:“我一个年轻人吃什么补品,您吃还差不多。”

“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看我还是和钱浩去说说让你辞职吧。”

女人下班回来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走进厨房问道:“妈,您这是在干什么?”

“回来了?你先到外面坐坐,我这儿马上就好了。”

年长女人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了出来,“快喝,这是我打听了很久才求来的生子秘方,包管你给我们钱家添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女人轻轻地皱了皱眉,“妈,这些偏方都是骗人的,现在凡事都是要讲求科学的。”

年长女人那张保养得当的白皙的脸立马黑了下来,“科学?什么科学?我才不管科学不科学,我只要我的孙子,这才是你的责任。”

“妈,您别生气,一会凉了我就喝。”

女人没有喝,等她的婆婆一走,她就把那些浓黑的药汁倒了。不止这一次,之后的很多次她都以多种借口把它秘密处理了。最后,谎言被戳破了,争执了一番,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女人回到娘家,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妈妈的安慰和鼓励,“你既然已经嫁入了他们钱家,凡事就要多考虑一些,不能像在自己家这般任性和认死理。”

“我怎么任性了?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如果一碗药就能决定生儿生女,那还要医生做什么?”

“你气什么?我也没说你错了。只是你的婆婆既然那样想,你就顺顺她的心意不好吗?”

之后的时间里妈妈又说起了她的婚姻,因为不讨婆家的喜欢这一路走得有多么的艰难和委屈,她不希望我走了她的老路。

女人终于还是怀孕了,相较于旁人众望所归的喜悦,她自己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深藏的压抑。仿佛命运之手又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向一条早已铺就好的道路,可是,那条路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也不是自己所选择的。

因为害喜严重的缘故,她辞掉了工作。整日守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多了很多胡思乱想、自我反省的时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婚姻想要的生活吗?之前大家都上班,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这房间寂静得叫人发慌,她才知道等待一个人的滋味是多么地难熬。

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女人立马迎向门口,“你回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拥抱,或是一句“今天还难受吗”的问候,可是,男人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今天工作顺利吗?”

男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是沉思的模样,“还行。”

“以后你可以尽量早点回来吗?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

“那就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可是,我想你可以多陪陪我。”

男人睁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要工作吗?不然谁来养你养孩子?”

的确。女人无话反驳。

随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女人心中的烦闷和孤独竟奇迹般地渐渐消失,她切实地感受到这个生命的成长,这个与她紧密相连由她创造的生命。

当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己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逗弄着,“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女人摇摇头,“给我看看。”

看着婴儿紧闭着双眼皱巴巴的小脸,她觉得十个月来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这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

她又四处看了看,妈妈说道:“知道是个女儿,你婆婆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女人收回目光摸了摸婴儿柔软的肌肤,微笑着喃喃自语,“我喜欢女儿。”

“出院了就回老家坐月子,我好照顾你。也不知道钱浩他天天在忙些什么?连生孩子这样的大事都不来一趟。”

坐完月子女人回到家和男人商量道:“等孩子再大一点,我想让妈来带,我也好去上班。”

“上班?让老人带你放心?再说妈的年纪也大了。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我赚的钱还养不活你吗?”

孩子还小,不知道世间的苦,可以随心所欲的笑,也可以随心所欲的哭。却不知道她的随心所欲成了自己母亲的一条限制自由的锁链。

“你是不是也觉得只有生儿子才能传宗接代?”

男人回答得漫不经心,“没有啊,都一样。”

“你不觉得结婚之后你变了吗?”

男人反问:“谁家的婚姻生活不是归于平淡?”

“结婚之前,至少感觉你心里有我。”

“难道现在就没有了?”

女人不自觉提高声调,“你在乎我吗?在乎孩子吗?你什么也不在乎。”

女人每次发脾气都希望得到更多的安慰和关心,可是事与愿违,男人渐渐用沉默来表明他不屑解释的态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男人才带着一身酒气走了回来,“以后你要晚回来能不能给妈说一声,每次都往我的身上推。”

“知道了。”有气无力的回答外加一抹超级无奈的表情,仿若我就是他鞋子上的一块口香糖,膈着脚不舒服却又不容易甩掉。

女人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种表情?跟我说句话有那么难吗?”

男人很无语的样子,“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既然你对我这么不待见,你当初干嘛要同意结婚?”

“结婚?那不是被我妈给催得吗?”

女人的声音有着轻微的颤抖,“所以说我们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对吗?”

男人现出一抹歉然的目光。

“那我算什么?”近乎呢喃地询问和哀求。

男人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这样的婚姻,还不如没有。”

回到卧室女人蒙着枕头大哭了一场,像是要把心底的委屈和痛苦一股脑地全发泄出来,她无法接受自己竟会错得如此离谱。

怎么办?要离婚吗?不,不行。如果自己离婚了,妈妈会怎么想?她不该让妈妈为她再操心。孩子呢?孩子还那么小,离婚了她怎么办?对,不能离婚,就算是错误的婚姻自己也要咬紧牙关熬下去。

临睡的时候她这样想着,也许他会改变呢,会体贴她,会关心她,会爱她和孩子,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八)

眨眼之间,我又来到了那片血湖,黏稠的红色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并且散发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味。

天色昏暗,低得像是要把整个身子都狠狠甩向地面,周围的枯草随着寒风左一下右一下有节奏地摆动着,像是一个仪式,一个在血红之夜召唤恶魔的仪式。

行尸走肉般茫然赴死的人群突然都停了下来,转过脑袋直勾勾地看着我,眼中的意味五花八门,有期盼,有欣喜,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小部分人是一汪平静,只是是麻木后的平静,还是看淡后的平静就无人知晓了。

他们齐齐朝我走了过来,脚步飞快,气势汹汹,瞬间就如一片离弦的箭密密麻麻地朝我扑面而来。我紧张地抱住脑袋蹲了下去,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近到我的身,像是被一扇透明的玻璃所阻挡了。

他们在空气中使劲拍打着,我仿佛都能听到那声音的回响。他们眼神哀伤,语气急切,“救救我,救救我……”

我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前面,果然有一道透明的坚固的墙壁。可是,我该如何救他们?破坏这道墙壁吗?破坏了又会怎样?

不,不对。我的意识应该已经从上一个故事中抽离出来,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血湖,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男孩呢?他去了哪里?

像是察觉到我迟疑的心思,熙攘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对着墙壁推、抓、拍。更有甚者,一些步入血湖已经被溶解掉一部分血肉的人们,拖着血淋淋的残缺的躯壳不管不顾地撞了过来,脑袋、手肘、腰、整个沉重的身体,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更用力。他们眼神凶狠,歇斯底里地朝我大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眼前慢慢出现了一大片红色的迷雾,而他们仇恨的目光却又清晰得叫我胆战心惊。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瞪我?

呲的一声,透明的墙壁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而发疯了的人群却一下比一下撞得更卖力,快了,他们就快破墙而出了。

我感到一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这不是真的,醒过来,快醒过来……

就在墙壁轰然崩塌的那一刻,我终于醒了过来,而周围是一片死寂的荒草,我左顾右盼也没有看见男孩,他去了哪里?

一个我一直在逃避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我的脑袋,他会死吗?和那些赶赴血湖的人一样?不,我不希望他死。

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没有找到红色的心?

我不会让他死,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发疯似地奔跑着,可是荒原那么大又都是一样的景色,我根本就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通往血湖的道路?

跑着跑着,我突然迷惑了,我在干嘛?我为什么要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又努力地想了想,我好像是在找人?可是我要找谁?

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很快,我会连自己都忘了。

我记起了那个穿黑袍的人,我朝四周发疯似的咆哮着,“喂!你出来!你出来啊!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你出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我被遗忘在了这个死寂的荒原。无力地坐在地上,抱紧双臂将脑袋埋了下去,我的世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无声无息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她果然来了,还是穿着那身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袍。

“告诉我,我要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笑了笑,带着一股尖锐的恶意,“是谁?在这荒原除了你根本就没有一个人。”

“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她自顾自声音清冷地说道:“为了逃避现实,你逃到了荒原。”

“到了荒原,你却又逃避现实。”

突然她停下了不断逼近的脚步,恶狠狠地朝我吼道:“逃来逃去,你到底得到了什么?我告诉你,你什么也得不到。”

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我的跟前,就在我以为她要把我食肉拆骨的时候,她却掀开了遮住她整张脸颊的黑帽。

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和我的一模一样。她看着我,两道眼泪无声无息地向下流淌着,“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了。

原来是我,是我创造了这个荒原。

而她,就是我为了逃避现实而丢弃的那颗红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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