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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是疯子

选择阅读字体大小:[ ] 时间:2018年07月11日 17:26 来源:心雅文学网 投稿 作者:蝶舞樱飞 终审编辑:鱼儿姑娘Forever
  (一)

  经过几天的辗转奔波今天早晨我终于到达了太原管辖区域内的这个偏远小村。农历十一月的清晨冷风瑟瑟,而我的内心却似燃烧着一团火,期盼,煎熬,急切等各种心情交织在一起,犹如热锅上的那只蚂蚁。前面带路的乡派出所民警小王想必也和我的心情一样,匆匆地迈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在前面带路,以至于一米五八的我不时要小跑上几步才能跟上。

  村长闻讯我们要来,早已在村委会门口等待多时,见到我们只有两个人时眼里先是闪过惊讶,随后呵呵地迎了上来。“李叔,辛苦您老人家了,大早晨的还得折腾您。”民警小王感激地握住村长的手,熟络程度让人一看便知他是这里很受欢迎的常客。“这孩子说的哪里话,配合你们工作都是应该的,再说了,咱这里谁家有点大事小情的哪回不是把你折腾来解决。小王啊,咋就你们俩人啊?这位就是那个疯……哦,不,那个流浪者的家属?”

  “李叔,这不年前严打么,所里人手不够,就我手头工作还轻松一些,寻找核实失踪人口是个琐碎却又严谨的事情,听闻到你这边有消息,我就将手头的事情先放了一放赶紧过来看看。这位是陈素英,十年前走失过一位胞姐,经过各方面比对排查,您这里提供的流浪者信息很有价值,我带她过来确认一下。”“李叔您好!麻烦您老人家了,我姐姐她……”我上前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句话都没说完眼眶就不受控制的湿润起来。

  许是我的焦急溢于言表,老人家再也没跟我客套,点了点头便走在我们前面带路。“闺女请跟我来,这个流浪的人来我们这里有一个星期了,是个女的,精神很不正常,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允许陌生人靠近,这大冷的天我怕再有个啥闪失,就拍了几张照片交到乡派出所了,让所里查一查看看是谁家走丢的。”

  “这些天来,我家里的老婆子每天给她送点吃的,她呢倒也安静,一直栖身在那个破院子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倒也没出来闹过啥岔子。”

  说话间,村长李叔将我们带到村西口一所破旧的院子里,透过倒塌的院墙和腐烂的木门我看见了蜷缩在一堆烂柴草里的瑟缩身影。还未看见包裹在破烂衣衫里的五官面目,我便能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丢失了十年的大姐姐。因为,我们是一奶同胞的血亲,眼前背对着我的这个人虽然衣衫镂烂,浑身肮脏不堪,可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熟悉感是陌生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

  “姐姐,大姐姐,是你吗?”当我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蜷缩在柴草堆的人儿身子微微一颤,迅速地扬起了乱蓬蓬的脑袋,嘴里叽里咕噜的说出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虽然含糊不清,可有几个字我还是听明白了,姐姐说的是:“小五,咱娘下地回来啦?姐姐给你们擀面吃……”

  听着她的自说自话,我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攥碎了一般,疼得几乎吐血。爱我如母的大姐姐啊,这十年是怎样的经历让她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而这般模样的她在心灵深处又是如何牢牢记得她的小五妹妹爱吃擀面的……

  深受震动的我再也没有了一丝理智,如疯子一般扑倒在姐姐的怀里,一边嗷嗷哭泣一边使劲捶打着她的后背。“大姐姐,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你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小五找你找的好苦啊……咱娘,咱娘到临死还惦记着你呢,说是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姐姐啊,你……咋就不知道回家呢,呜呜……大姐姐,小五来接你回家了,咱回家去……”“小五,五,¥%#*,锅里我还偷偷给你煮了俩鸡蛋呢,#¥%&&*,小五不哭,姐姐带你去摘杏……”

  姐姐嘿嘿的傻笑着,用她粗糙冻裂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脸颊,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疼爱和怜惜,犹如当年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这里从未流逝一直静止一般。

  发泄完各种情绪和委屈,在小王和李叔地劝说下我逐渐恢复了理智,带上姐姐我们一行四人冒着寒风赶往乡派出所完善各种手续。依然是清晨寒冷冬天,脚下依然是崎岖陌生的土地,可此刻的我心却暖得一塌糊涂。

  十年了,从姐姐丢的那天起,每分每秒都在牵挂寻找打探着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也曾奔波辗转于多个城市乡村,可无数次都是满怀着希望而去,带着深深的失望而归。如今,尽管姐姐已经变得疯疯癫癫,可我依然感激上苍的怜悯,得以让我们姐妹在有生之年还能重逢,更感恩于世间许多平凡善良的陌生人,让变成这般模样的姐姐还能够安然存活,使得我一颗动荡奔波的心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角落。

  (二)

  轰隆隆的列车疾驰驶向家乡的方向,冬月里车窗外的景色全然没有了绿意,尽显一片片褐色的荒凉。身旁的姐姐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熟睡得如襁褓里的婴孩般让人怜爱,梳洗打扮后的她和柴草堆里的那个疯子简直判若两人。我仔细端详着她,抚摸着她,十年的颠沛流离已经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大大小小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种种不幸遭遇。

  大姐姐叫陈素华,在家里排行老大。我们老陈家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叫做陈家营的偏僻小村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靠种地为生。尽管父母勤劳善良,但仅靠着几亩薄田日子始终没有富足起来,加之母亲生了五个女儿,家中没有一个“带把的”顶门立户,所以我们家在村子里颇受歧视,“绝户陈”常常成为村中长舌妇们茶余饭后的话柄。在这样的环境下,做为五女的我自然不受父母的喜爱,甚至有时会透露出些许的厌烦。

  大姐姐比我年长十五岁,我出生时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据村中的老人讲,我母亲生出我后,一看又是一个女子,很生气地一脚把我踹到了炕的另一边,是大姐如珍宝般把我包裹起来,一边安抚母亲一边仔仔细细地给我擦洗。

  还有的老人说,母亲曾经想把我换给邻村生了四个男孩的人家,是大姐姐百般阻拦,以死相逼才得以让我在这个家里快快乐乐的成长。当然,村中老人所传的这些不见得都能当真,我也全然没有记忆,不过童年生活中大姐姐对我的疼爱却是记忆犹新的,以至于现在想起就好像还发生在昨日般。

  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也很忙,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劳作,我的一切饮食起居都是大姐姐在照顾。洗衣,喂饭,背着我打猪草,大姐姐就像一位‘小妈妈’一样,还能给我梳起来各种各样好看的小辫子。

  四姐和我年龄最近只相差五岁,有时看到大姐姐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我她就会嫉妒得发狂,找各种理由欺负我,每每这时我都会哭着跑去给大姐姐告状,看到大姐姐拿着笤帚满院子地追打四姐,我心里总会升起一面胜利的小旗。

  大姐姐没有上过学,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在帮母亲操持家务,喂鸡,养猪,照顾我们姐妹四个。有许多次,姐姐牵着我的手去打猪草,路过小学校时总要在院墙外面停留很久,以至于不耐烦的我要催促多次她才肯走。

  那时的我很小,一直以为她在看里面的四姐,心里很是不爽,长大后才明白,大姐姐虽然嘴上没有说过什么,可心里一定很向往读书,向往能像四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老师学认字。

  日子在不断的重复中悄然过去,五岁那年我伙同村里的几个孩子偷偷地在村北的大水坑里洗澡,被大姐姐逮了个正着。那一次姐姐真生气了,抓着我的衣领就把我拎了回去,凶着脸让我跪在门廊底下。看着大姐姐一副焦急生气的模样,我心里却很不以为意,哼!不就是去水坑里洗个澡么,农村的孩子谁没干过这事,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大姐姐也真是!

  起先大姐姐只是对我大声训斥,看见我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大姐姐急了,拿起脚边的树条作势要抽打我。“说,以后还去不去水坑洗澡了,再去我就抽死你!”“你抽啊,你抽啊,怎么我就不能去了,小军他们就经常去的!”

  “以后谁也不许去,刚下过雨,水坑里的水多了,你们小孩子一不小心会淹死的你知不知道,还在这里跟我吼吼,有理了你还!”“我就去,就去……”“啪”的一声,树条落在了我的背上,无理取闹的我顿时安静下来,竖起眉毛使劲瞪着姐姐。

  凝重的气氛僵持了片刻,不哭反怒的我终于把姐姐惹毛了。“我让你犟,让你犟!想气死我是不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去了,还敢不敢去了……”啪啪啪姐姐手里的树条一连串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脊背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从我有记忆开始,再淘气捣乱大姐姐都不曾打过我,想必这回是真的惹到她了。小时候的我由于姐姐们都让着惯着,小脾气也任性倔强的很,这次也一样,尽管大姐姐拿出了她平时都不曾显露的威严也没能让我服软。

  接连抽打了几下,姐姐哭了起来,拿起树条就往她自己身上打。看到这个样子的她我慌了,哭着爬起来使劲抱住姐姐的手喊:“姐姐,大姐姐,你这是干啥呀,干啥打自己啊,小五错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呜呜……小五错了……”大姐姐使劲将我抱在怀里,眼泪掉在了我的脸上,和我的泪水一起汇成了一条小溪。

  “五啊,傻孩子,我能干啥,我是怕你疼!你这犟脾气不改一改将来是要吃亏的,姐姐不让你去洗澡是怕你淹死。你知道吗,你刚生出来时还没个猫儿大,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地长到现在,你这样淘气,姐姐生怕哪天你再有个啥闪失,你这孩子咋就不懂呢……”

  “姐姐,我懂,我都懂,我知道在这个家里你最疼我了,小五错了,以后听姐姐的话,你别生气了行不行……”炎热的午后,门廊底下有着宜人的凉风,我们姐妹两个相互抹着眼泪一时间唏嘘不已。那一刻,我的心灵突然有了很深的触动,决定以后不再任性,就算是为了姐姐,我也要快些长大。

  晚上睡觉时,背上火辣辣的疼,大姐姐捣了半碗黑乎乎的药汁一边给我抹一边心疼的直掉泪,我理解姐姐的心情,咬着牙根始终装得一副云淡风轻啥事没有的样子。等到四姐她们都熟睡后,大姐姐把我悄悄地抱到厨房里说:“五,还疼不疼?锅里还偷偷给你煮了俩鸡蛋呢,来,姐姐剥给你吃。”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鸡蛋是要用来换钱的,过年都不一定能舍得吃。我咬着又香又白的鸡蛋开心极了,犹如品尝到了世间最美的东西,大姐姐在一旁含笑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宠溺。“姐姐,可好吃了,你尝一口。”“你吃吧,姐姐不饿,赶明儿我还给你煮,可别让咱娘知道啊。”

  (三)

  世界每天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转眼间我七岁了,已经就读于村里的小学。家里的日子也稍稍有了些起色,至少可以经常吃到大姐做的手擀面,也不用像以前一样为吃个鸡蛋还得偷偷摸摸。大姐还和以前一样,每天如陀螺一般为家里的琐碎奔波劳碌,同村里和她一般年纪的姑娘基本都已出嫁,有的早已当上了孩儿妈,还有一少部分紧跟着改革开放的步伐走向城市找寻出路,只有我的大姐,在家里如守护神一般,为我们默默付出着。

  其实,早在年初的时候家里就不断有人来提亲,邻村里有几个小伙子还是很不错的,母亲也很满意,挺上心大姐姐的这个事,只是大姐姐始终不咸不淡的,加之我又几次闹脾气不让姐姐出嫁,一来二去半年过去了大姐姐的终身始终没有定妥。大姐姐之所以不上心是因为她心里住着个人,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就是村东头支书老郭家的强子哥。

  小时候姐姐经常带着我去打猪草,有好几次都和强子哥碰巧在一块地里,就如提前约好了般。看得出来强子哥很喜欢和姐姐呆在一起,因为有好几次都是他给我一把糖让我到一边去玩,然后他和姐姐挥着镰一起打猪草,有时候累了还挨着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远远地看见大姐姐脸上明媚的笑容,小小的我也隐约感觉出来了里面的端倪。只是后来强子哥走了,当上了人民子弟兵,没有给姐姐留下半点音讯,几次大姐姐有意无意地跟强子的妈妈打听强子哥的下落,都被那个官架子十足的女人给挖苦了回来。

  一年后强子哥回家探亲,大姐姐和强子哥在以往打猪草的地方坐了好久。这一次姐姐没有笑,始终在哭,强子哥也在哭,我在不远的地方怎样也玩不开心,偷偷地观望着他们俩。夕阳西下的时候,姐姐和强子哥吵了起来,只言片语中我听见姐姐说:“小三小四小五都还没有长大,你让我怎样去看外面的世界……穷山沟里的姑娘就配不上子弟兵吗?只有做出取舍才能表示出我的心吗?强子,这些年我心里喜欢的是谁你还不知道吗……”“素华,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娘……我……你听我说……”

  “郭志强,我们陈家虽然穷,可我陈素华活得也是有尊严的!”大姐姐说完这句话就牵起我的手背着草筐向家的方向走去。强子哥愣在原地,一双悲伤的眼睛紧盯着姐姐移动的身影,如血的残阳迎面扑来,将他的寂寥无奈蔓延到了身边的每一寸地方。走出两步,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挣脱掉姐姐的手跑到强子哥面前,将手里的那把糖扔到了他脚边的地方,示威似的踩了两脚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追赶姐姐。

  第二天,姐姐魂不守舍地出门,我悄悄地尾随,只见姐姐又跑到和强子哥吵架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哭了一整个下午。临走时,大姐姐把头上的发夹摘下来埋到了她俩经常坐的那块大石头底下。那个发夹非常廉价,是强子哥在镇上的小集市上给姐姐买的,可姐姐一直把它当成珍宝,从来不舍得戴。当然,买发夹时还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我和大姐姐一人一串,当时觉得那冰糖葫芦真是甜蜜至极,现在回忆起来却是酸得要命。

  强子哥回部队后再也没有回来找过姐姐,他们俩的这段小恋情也就此搁浅。由于两个人打猪草时都刻意隐蔽,姐姐和强子哥的事情村里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样姐姐也就少了些恼人的口舌是非。没几天消沉,姐姐就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毕竟一大堆家务等着她做呢。只是夜深的时候,姐姐更愿意发呆,更愿意摸着我的头掉泪。我知道强子哥虽然走了,可他这个人会在姐姐心里住着,这个秘密只要大姐姐不提,我会永远替她保守住。

  其实,就算强子哥不去当兵,大姐姐也不可能顺利地嫁给他。单单‘绝户陈’这个名号也会让强子妈妈那个生了三个儿子的傲气女人心生鄙夷,更何况强子哥的爸爸老郭头还是资历颇深的村支书,家境殷实,上面多少还有点关系,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就算强求下来也成就不了方圆。想必大姐姐当初也看透了这一点,只是人一旦陷入了真情,想要利落地割舍是何其困难。

  春去秋来,门前的那棵杏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兜兜转转间‘绝户陈’家的大女子成了村里人口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时放学回来,经过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听见七姑八姨的在那里嘲讽议论大姐,我便会如一只生气的小豹子般跑上前去大声吼叫她们几句,然后在一群长辈们的措手不及中来个潇洒漂亮的转身,狠狠地替大姐出口恶气。

  “哎呦,要死啦,老陈家的五女这么小就凶得要命,将来长大了还了得,哪个男人敢娶回家么。”“可以理解的啦,没个男娃子支撑咯……”“诶,听说老陈家的三女考上南方的大学啦,是真的不……”耳根刚清净下来的我转身还没走出去两步,背后一连串的议论声又悄然响起,如一盆冷水般把我刚刚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浇灭的不留一丝火星。

  回到家里大姐姐依旧在擀面,看我进门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小五放学回来啦,等咱娘下地回来我就下面,麻酱蒜泥黄瓜,还有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大姐姐,村口的八婆们在议论你,说你没人要。姐,强子哥都结婚了,你啥时候也给我找个姐夫咯,有人帮你你也不用每天这样累了。”听见我说的话大姐姐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后抚摸着我的头笑了。“我的小五这是咋啦?以前你可是吵着闹着不让媒人来家里提亲的,今儿魔怔了?”

  “姐,那时候我不是小嘛,总怕你走了就没人疼我了,你看现在,二姐家的小孩都可以叫我姨姨了,三姐也去读大学了,我和四姐都长大了,我不想你一直为我们把自己给耽误喽。”“傻孩子,都是骨血至亲,没谁耽误我。是呀,该娶的都娶了,该嫁的也都嫁了,是时候啦……”“大姐姐,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强子哥?”“五,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人家现在是大官了,我们不是一个篮子里的菜。倒是你二姐,嫁得那么远,受点委屈啥的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回趟娘家还要坐几天的火车,咱爹娘算是指望不上她喽。”

  (四)

  这一年的十月,大姐姐终于出嫁了,我十二岁,她二十七岁。姐夫是村南头张大柱家的大儿子张远鹏,和姐姐同龄。老张家是陈家营唯一的外来户,祖籍山西,早年投奔亲戚在我们村落了户扎了根,由于没有啥根底日子过得和我们家一样穷,且张远鹏的亲娘在他三岁时便死了,张大柱后来又从山西老家娶回了一房媳妇,育有一子一女。亲爹娶了后娘且有了子女,张远鹏的日子可想而知,原因种种一直到二十七岁他也没能讨下一房媳妇。

  姐姐和张远鹏的婚姻起先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家境不好暂且不说,单凭他那个恶毒的继母,姐姐嫁过去也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可姐姐有她自己的想法,在农村到了二十七岁这个年龄,注定就错过了许多好的姻缘,何况为了方便照顾这个家大姐姐从来都没想过嫁往外村。

  我们家没有男丁,父母渐老,二姐远嫁,三姐上大学,四姐考取了县城的高中,而我还在读小学,大姐需要一个男人愿意和她一起来支撑。张远鹏虽然家境不好,但完全理解大姐的心意,也愿意明媒正娶后如入赘般和姐姐一起照顾这个家。

  大姐出嫁的前一晚,我抱着姐姐的胳膊哭成了个泪人。“好啦,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和鹏子商量好了,结婚后照样每天回来照顾咱家,咱爹娘下地干活也多了一个帮衬,多好的事啊,你就只管好好念你的书就成。”姐姐一边给我擦泪一边安慰我,只是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眼泪比我流得还凶。

  “姐,鹏子哥的那个后母凶得很,要是她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啊,我去替你出气。”“傻孩子,哪有那么多欺负啊,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女子家家的往后不让那么凶,名声不好。”“姐,你就这样草草的把自己嫁了,你……喜欢鹏子哥吗?”

  听了我无意中问出的这句话,姐姐半天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听见姐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小五,你还小,有许多事情你还不懂,我是个平凡的农村姑娘,只能按照平凡日子的轨迹走,喜欢对我来讲那是个太奢侈的事情,我没能力也没资本去抓紧它。我不认识字,想出去闯闯也不现实,能有个人陪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地过柴米油盐的日子挺好。我和鹏子之间虽然没有爱情,可相似的家境让我们愿意相互搀扶着走下去,能这样就行了,喜不喜欢的都无所谓了。”“姐……”

  没有锣鼓喧嚣,没有浩荡的迎亲队伍,张远鹏用一辆破自行车就把我珍爱的姐姐讨回家做媳妇了。身着一身红妆的姐姐淡定从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和乡亲们简单寒暄。十二岁的我死死地躲在门前的那棵杏树底下,望着自家院子里的喧闹,竟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离我如此遥远。

  “叮铃铃”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姐夫驮着姐姐在众人各种复杂的目光中逐渐远去,直到那一点红色的身影即将从眼中消失时,我终于按捺不住,疯了一样地追赶出去。“姐……姐……我不让你走,你回来!你回来!”

  “五,五,你这个死女子,快回来,出嫁的女子是不能回头的,否则日子会过不长久的。”身后小脚的母亲一边嘟囔着一边追赶着我。疾驰的步子带起了我耳边一阵呼呼的热风,尘土飞扬中姐姐红色的身影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看我追来,姐姐似乎有些急了,使劲给我挥舞着双手,“五,五,妹儿,回去吧,过两天姐姐就回来了,听话昂,快回去吧,照顾好咱爹娘。”

  “姐,大姐姐,我不让你走,小五不让你嫁了,呜呜……”泪眼模糊中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似乎有些许停顿,我如醍醐灌顶般没有再继续追赶,跌坐在路边抽噎,一直看着那个向前移动的小小红色身影,直到消失在腾起的黄土中。

  婚后的大姐姐勤俭持家,微微发福的身材更给她增添了几分母性。磕磕绊绊的日子平淡真实,两个小外甥女的到来给这个家里带来了不少欢乐,当然,因为姐姐生的又是两个女子,在婆家的地位无疑是雪上加霜。不过姐姐毫不在意,完全不理会村里人的胡言风语,依旧我行我素地操持着这个家。姐夫头脑灵活,婚后两年便看准时机跑起了运输,他们的小日子也逐渐过得风生水起,当然,姐姐手里有钱了,便不会亏待娘家,自然少不了给我们填补,为这事小两口也没少拌过嘴。

  随着我的长大求学,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对大姐姐的依恋也不似小时候那样浓了。不过每逢假期,我总要和大姐姐腻味上几天,给她讲讲外面的世界,听她说说村里人的家长里短。父母真的老了,三姐四姐留在了外省,只有大姐还在默默无闻地守护着我们心中的这方故土。

  二十二岁那年,大姐出事了,接到母亲无助的电话我急匆匆地从省城赶回来。一踏进院门便感觉出了气氛的凝重,一向寡言的老父亲正蹲在那棵杏树底下抽烟,年数已久的那杆褐色旱烟袋被他咂的‘吧嗒吧嗒’直响,母亲的啜泣声和姐夫的哀叹声不断从屋里传来,惹得我心里莫名的一阵恐慌。

  “爹,我姐呢?她咋啦?到底咋回事?”老父亲听到我的问话,浑浊的双眼瞥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抽烟。就在我急不可耐之时,他忽然如无助的孩子般扔掉了手里的烟袋抓住我的双手呜呜哭了起来。“五,这可咋办?你姐疯了,疯了,我苦命的大女啊,咋个就疯了,老天咋就这么不开眼啊,呜呜……你姐咋就这么命苦啊……”“爹,你先别着急,万事总有办法的,我去看看我姐。”

  西屋里姐夫远鹏手捂着脸不断地唉声叹气,褶皱的衣服,蓬乱的头发,完全没有了这几年他发达后的光鲜模样。母亲背对着门守着大姐小声啜泣,压抑的哭声中充满了心疼怜爱和无助。而被我一向视为守护神的大姐姐,此刻正被一条麻绳五花大绑地绑在床上,嘴里塞着条毛巾,完全动弹不得。“姐,你咋……”看着望向我的大姐姐,此刻正努力“呜呜”的发着声音,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委屈,我的心痛得揪成一团,一股血气直冲向脑门。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礼节,此刻万般愤怒的我使劲抓起张远鹏的衣领将他摔到墙角,啪啪两记耳光就扇了过去。“姓张的,你是畜生吗!那个人是风风雨雨陪你走过十年的妻子,你就这样待她!别忘了当初在你刚跑运输出事的时候是谁上小砖窑上搬砖替你还钱,也别忘了你当初摔断腿的时候是谁日日夜夜地给你端屎端尿,现在可倒好,你发达了,就这样对待我的姐姐,这样绑着你你舒服吗!还有,我姐咋个就突然疯了,这事和你脱不了干系,等我姐好了,这笔账再和你细算!”

  “陈小五,你这丫头也疯了是不是!快放开我,有你这样对待姐夫的么,你姐这样了我心里能舒服吗!眼前当紧的是赶紧想想办法。这样绑着素华我也不愿意,可一放开她她便疯癫地到处乱跑,嘴里胡言乱语的,把村里人都吓着了,这事咱娘可以作证的。”“五,放开你姐夫,你姐确实疯了。”“娘……把姐姐解开,我陪她说说话。”

  挣脱绳子束缚的大姐姐不断的手舞足蹈,嘴里叽里咕噜,眼神时而清明,时而呆愣,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她按在怀里。“姐,我是你最疼爱的小五,小五要姐姐抱抱,姐姐,小五要抱抱。”我按着怀里的大姐,嘴里如小时候撒娇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片刻过后,怀中的大姐逐渐安静下来,两颗清泪顺着眼角滚落而下。“小五不哭,姐姐抱。这糖葫芦真甜,五,甜不?大闺儿二闺儿穿上鞋,跟妈妈一起去村口接小姨姨……茉莉花好看,狗尾巴草太丑……五,尝尝姐姐晒的杏干……盼着我死呢是吧,给那个贱女人让位,门都没有……”“嘘……姐姐,小五困了,要拍拍睡觉,咱们睡觉觉。”

  我搂抱着姐姐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脊背,如小时候她抱着我一样。在我的耐心安抚下,怀中的姐姐沉沉睡去,听着她逐渐发出的均匀呼吸声,我的眼泪如倾倒的大雨般纷纷落下。

  (五)

  傍晚的时候在我的安排下大姐住进了省城最好的医院,二姐三姐四姐也相继赶回,几年来聚少离多的我们如小时候一般围坐在大姐的身边,一时间思绪奔涌唏嘘不已。大姐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着,几近半生的蹉跎岁月在她脸上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粗糙的大手,黝黑的皮肤和鬓角的一缕白发无不诉说着大姐姐这些年来的付出和艰辛。

  经过多次地盘问和了解,我们姐妹几个终于弄明白了大姐疯掉这件事的起因。原来,近几年来大姐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姐夫张远鹏跑运输发达后,禁不住外面的诱惑对婚姻有了二心,姐姐一直在想办法挽回,吵过,闹过,哄过,但效果一直微乎其微。

  后来,姐夫在县城买了房子,回家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了,姐姐在心灰意冷之下独自带着两个女儿过活,顶着各种压力和议论非议,却迟迟没有离婚。我知道大姐善良,希望有一天姐夫终会回头,我也知道大姐观念陈旧,离婚对于一个农村女人而言是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然而大姐的死守并没有换来她预想中的幸福。数天前,姐夫在外面的那个女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逼着大姐离婚。那一刻,压抑在姐姐心中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爆发出来,两个女人互掐的闹剧最后演变成了姐夫对姐姐的拳打脚踢。理由是那个叫做茉莉的女人半年前已为他们张家添得一枚男丁,而姐姐这个糟糠之妻除了生俩丫头片子连个儿子也没有生出来,摆明了是要断他们张家的香火。

  并且这些个年来,姐姐在生意上非但不能给他有任何帮助,还不断地偷偷拿积蓄贴补娘家,拖了他张远鹏的后腿,致使他到现在都没有把生意做到省城去等等。姐夫在愤怒下一番无心的恶毒语言直戳进了姐姐的心窝里,十年来的付出不被理解和肯定的大姐在那一刻万念俱灰,停止了反抗,任由姐夫拳脚相加,发泄着心中的不满。直到拉扯中一个趔趄大姐姐的头撞向了桌角,在汩汩流出的鲜血中这场撕心裂肺的闹剧才得以告终。

  看着姐姐额角流出的鲜红血液,张远鹏慌了,惊愣过后眼里满是后悔和焦急。姐姐胡乱用手擦了一把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倾尽了自己所有的一切用心照顾的男人,在一阵眩晕中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我想,那一刻姐姐心里一定很苦,苦到愿意一辈子都睡过去,这样她的世界从此就安静了。

  两天过后,大姐姐果然没有真正醒过来,她把自己缩在了一个坚硬的壳里,丢弃掉了所有的不幸与悲伤,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疯子。听完母亲和乡邻们片段式的描述,我们姐妹四人在拼凑中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有了一个了然。然而,事情虽然清楚了,可这颗心却疼得再也无法呼吸,尤其是我,从小对大姐姐有着如母亲般的依恋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到我这里一样有着锥心之痛。

  住院治疗后的大姐姐一点点地好转,望着我们的眼神由最开始的混沌逐渐转为完全清明,只是人越发的沉默,以前的唠叨爱笑完全没有了影子。期间,我找张远鹏心平气和地做了一次详谈,他向我讲述了十年来他和姐姐的苦辣辛酸和他们夫妻之间出现的种种问题,讲到动情之处一个七尺的汉子也哭得像个孩子。只是,没有感情的婚姻终归像个坟墓,穷的时候,什么都能将就,日子富足了,却再也不能做到一起同甘。

  我问张远鹏,你背叛在先,有觉得愧对我姐姐吗?他说,小五,我和你姐姐之间有过感激,有过搀扶,还有过亲情,唯独没有爱情,不是一个愧便能说得清的。何况,这些年来素华虽然没有提过,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郭志强,也许这辈子没人能再走进她的心里去了。

  他还说,小五,你在我心里是和大闺儿二闺儿一样疼爱的,希望你以后擦亮眼睛,不要弄成我和素华这样。还有,好好照顾你姐姐,她和你最亲,你的一切举动对她影响最大,如果她不愿意离婚我们就不离了,不过茉莉和儿子那边我必须得负责任。哼,责任,有谁对我的姐姐负过责任。

  四十多天后姐姐顺利出院了,我们的生活也相继恢复了平静。期间医生曾经仔细嘱咐过我,姐姐虽然康复的不错,但要避免遭受大的刺激和重创,否则这种精神类的疾病很容易复发。回家后的姐姐突然想开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张远鹏办理了离婚手续。对于大姐姐的这场婚姻变故,家里人虽然感到一丝惋惜,但还是全力地支持了大姐的决定。大闺儿归我们家抚养,慎重考虑后三姐将她带去了南方,而我继续回到省城完成我的学业。

  日子平淡而忙碌,不知不觉中两个春秋已然从指间滑过。大姐姐精神状态一直不错,如婚前一般整日操持着这个并不富裕的家。父母渐老,有大姐在他们身边,我们姐妹几个放心了不少。闲暇之余我经常回去看她,许多次都是大姐在那擀面,我搬个小凳坐在一边,大姐不时瞅瞅我说笑上几句,不外乎婚姻对象一类的话题,我娇嗔地回着,享受着和大姐姐独处的暖心时光

  这一年的冬月大姐嫁了,在母亲的张罗下嫁给了三十里外沈家庄村的一个丧妻男人。对于大姐姐的二次出嫁,我心里没有一丝喜悦,还狠狠地责备了母亲的草率和仓促。母亲说:“五,你大姐姐不容易,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也是娘的心头肉,我不想拖到你姐姐老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况且我找神婆算过了,沈庄的这个男人年龄虽然比你姐姐大了点,可生辰和五行都很匹配。这两年你姐姐恢复得不错,大闺儿又不在身边,是该过几天属于她自己的日子了,不能让我和你爹这两副老棺材瓤子继续拖累她。”

  同样是没有锣鼓喧嚣,没有热闹的婚礼,甚至都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大姐姐背着两个包袱就跟着沈家庄这个大她七岁的男人走了。这一次目送姐姐的走远,我虽然不似小时候哭成了个泪人,可心里不免还是划过了阵阵酸楚。我苦命的大姐姐呀,如母亲一般在我心里的存在,小五已经第一万遍地祈祷你幸福,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地为自己而嫁,为自己而活。

  (六)

  同年腊月,老父亲病逝,我们姐妹五个在悲痛中相聚并陪着母亲过了一个尤为寒凉的新年。大闺儿跟着三姐回来奔丧,这个曾被大姐捧在手心里的孩子,经过短短两年的别离时光,望向大姐姐的眼神中已经增添了不少疏离和陌生。看着自己的女儿挣扎着从怀中跑开,大姐落寞地摇了摇头,冲着我凄惨一笑,转头之际我看见她眼角悄悄落下的那颗泪。

  老父亲病逝后,母亲拒绝了跟我们姐妹几个一起生活,她说她身体还算硬朗,完全有能力自己过活,老了总是要守着自己的一方故土才能心安。大姐劝我们四个不要为这事焦心,都回去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母亲这边有她呢,她会时不时地回来照看。

  晚上我和大姐挤一个被窝,絮絮叨叨地谈起了许多陈年往事,有好多我都不记得了,大姐却如数家珍一般。“姐,好多年都没有这样在你怀里睡呢!”“是呀,是好多年了,记得你小时候每天不钻到我怀里是不肯睡觉的,还非得让姐姐给你唱什么摇篮曲,读什么唐诗,姐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哪里会的了那些个东西,你还不依不挠的,害得我好几次偷偷去请教村小的夏老师。夏老师还说,我哪里像你的姐姐啊,这宠溺程度简直像你的妈妈。”

  “姐,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啊。”“你那时候贪玩任性的很,能记住个啥!”“姐,新姐夫沈力对你好吗?你们怎么也不办结婚登记啊,不受法律保护我怕你将来会吃亏。”“啥好不好的,能搭伙过日子就行,他人还行,刚在一起过对我也不错,就是太贪酒,时间长了总要管管他的。

  不登记是他子女的意思,一是怕我分他的家产,二是将来死后我是不能同他埋一起的,因为是丧妻,他的子女要求将来他百年之后和他的亡妻并坟。孩子们的想法我能理解,我也不去争死后的事情,现在能搭个伴儿过就成,总得让咱娘心安不是。”

  “五,你也不小了,个人的事情进行的咋样了?”“姐……我不嫁,我就在你身边做老姑娘行不行?”“行行行,我是没意见,就怕你们家苏正会疯掉,上次你们一起回来,他还百般地讨好我,为的是让姐姐我在你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呢,小伙子人不错,你这小妮子差不多就算了,别可着劲儿地折腾了哈!还有,姐姐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着姐姐起身,从那口陈旧的红木箱子里翻出了一个泛了黄的白底蓝花手帕,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存折和一枚护身符。“小五,这个折子里面有两万块钱,是这几年你二姐三姐四姐填补给家里的零碎钱,我和咱爹娘都没花着,就商量了一下存起来用做你将来的嫁妆,现在我也嫁往外村了,咱娘嘱咐让我把它交给你,虽然不多,也算是咱娘家的一点心意。”

  “这枚护身符是秋天的时候我去五台山特意求的,以后你把它放在身边。不求富贵,只为平安,是姐姐一直以来对你最大的心愿,虽然有些迷信,但诚心求过的都说很灵验。从你出生开始,就一直牵扯着姐姐的心,现在好了,有了苏正,我也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姐,你这是干什么,生离死别一样,钱我不要留给咱娘吧,护身符我拿走。不用担心我,只要你好好的,我的世界满满都是幸福的。”“傻孩子,给你你就拿着,我好着呢,人这一辈子免不了些沟沟坎坎,只要看开了也就啥都不是事了。钱虽然不多,却是我和咱爹娘对你的一番心意,别辜负了。

  你和苏正也相处几年了,差不多就别再拖着了,年轻人想法多,不愿意办婚礼最起码把证先领了,我看五一就挺好,不冷不热花红柳绿的。进了婆家的门就是大人了,你这丫头从小就犟,小脾气该收敛的时候就收敛一下,有啥委屈记得回来跟姐说,娘家到什么时候也是最贴心的地方。”

  “姐……我都二十好几了,你把心放肚子里成不成。就听你的,五一我和苏正就把证领了,都把你搬出来当说客了,还真是便宜这小子了。婚礼肯定是不办的,我们早就计划好了,结婚的时候去亚龙湾,来个旅行结婚加蜜月同渡,早就听闻亚龙湾是中国的夏威夷,真正的人间天堂。姐,要不五一你跟我们一起去吧,除了县城你还没有出去过呢。”

  “傻丫头,净说笑,哪有蜜月旅行带着姐姐的,这是一生中属于你们小两口的清闲时光,好好去玩吧,姐姐以后有的是机会。谁说我没出过县城,好赖我还在省城住过院呢,还去过五台山呢,说起来你姐姐我在咱陈家营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是是,我亲爱的姐姐何止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骨子里藏着的这份温婉善良和识大体在咱陈家营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死妮子,胆肥了哈,竟然取笑起姐姐来了,看我不揍你。”姐姐笑着推搡了我一把,二三十岁的我们如孩童般打闹了起来,压抑不住的笑声吵醒了寂静的夜,顺便惊飞了廊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和苏正结婚后我喜滋滋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回去探望老母亲和大姐的日子越发少了,甚至到最后只有在年节的时候匆匆回去一趟。往往都是还没来得及享受大姐姐积攒起来的各种宠爱,就被各种琐事催促着忙碌赶回。这个时候大姐总是很体谅我,一边不停地往我车子里塞着各种农产品,一边絮叨着让我注意身体好好工作等等。有好几次我看着日渐憔悴青春远去的大姐,心里便很不是滋味,莫名的多出许多不舍和心酸来。

  (七)

  真正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才明白经营一个家的艰辛和生活的不易。大姐姐知道我忙,除了偶尔打打电话过来,平时几乎都不曾到我这边的小家来,所以当我看到徘徊在小区门口的大姐时,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定没有认错人。“姐,姐,你咋来了?咋不打个电话啊,我好去接你。”“五,没事,我也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去省三院看个人后我就回去。”“啊?谁住院了?”“是……你强子哥,听说出车祸了,伤得挺严重,村里的人都传开了说是截肢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也就这两天村里才有人传的,我有点不放心,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过来看看,五,我不认识路,你带我过去吧。”“姐,这……你去合适么,毕竟……”“五,我们都这岁数的人了,根本不可能有别的想法了,如果传言是真的,我怕强子想不开,哪怕偷偷地去瞧上一眼,只要他好好的,我也就心安了。”“嗯,姐你别急啊,咱这就过去。”

  说着我便抓着姐姐的胳膊去往停车场,姐姐闷哼一声似乎有轻微地躲闪,待我有所察觉地去撸姐姐的衣袖时却被她刻意地躲开了。“姐,胳膊咋啦?”“没事,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看着姐姐慈爱的笑容和躲闪的眼神再也没能相信她说的话,一把拉过她的手撩起了她的衣袖。“五,别,姐没事……”

  袖子撩起的那一刻我惊呆了,只见姐姐白皙的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紫,几乎没有一块正常颜色的皮肤,还有几条明显利器划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不仅手臂,后背腰间同样也有着大片淤青。

  我心疼地捧着大姐姐的胳膊,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姐,这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这就是你没事?平时你总说我,有委屈了就找你说说,你永远是小五最贴心的娘家,可你自己呢?为什么你自己的委屈都一个人扛着,别忘了小五也可以成为你的娘家啊。这到底咋回事么?是不是沈力打的?过年的时候我问你腿上的伤咋回事,你说不小心碰的我还信以为真了,我真是太傻了。姐,小五长大了,也可以保护你了,有什么事情你怎么就不知道跟我说说。”

  我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姐姐的淤青,多么希望能减轻她的一点疼痛。“五,别哭,姐姐不疼,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别哭啊妹妹,这么大人了让人家笑话。”姐姐说着用她粗糙的手指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滴落在了衣襟上。“姐,都新社会了,哪还兴家庭暴力啊,我们不跟他过了好不好,要不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傻孩子,婚姻哪能说不过就不过的,我搬过来和你住咱娘咋办?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要走,谁也替不了谁的。沈力平时挺好的,就是太爱喝酒了,每喝必醉,醉了就发酒疯,多半时候打架也都是因为他喝酒。”“好了,先不说这事了,姐姐自己心里有分寸,走,咱先去看看你强子哥。”“姐……”

  我们到达省三院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病房里静悄悄的,强子哥独自一人对着不断滴落的液体发呆,左边小腿一截空空的裤管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如此突兀又凄凉。这是一间高级病房,电视沙发,茶几衣柜都很齐全,墙角处竟然还有几盆绿色的盆栽,舒展着翠绿喜人的叶子,如此人性化的设计使得这里像个家一样。然而墙壁的洁白和空气中的清冷又完完全全把属于家的温馨遮盖,使得我刚踏进这里一步,一股悲凉和压抑便在心底油然而生。

  强子哥听到脚步声从呆愣中醒转过来,待看到门口的来人是我和姐姐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素……华?你……”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没等我有所反应,姐姐一个箭步便冲到了床前,按住了强子哥努力撑起的胳膊。“强子,别动,好好躺着,当紧你的伤。”“嗯,好,我不动。”强子哥机械地点点头,直直望着姐姐的眼睛,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终究没有再说出来,只是发出了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 。

  “强子哥,你好些了吗?”我在门口立了片刻,看两个人情绪稍稍平复后也轻轻来到了床前。“嗬,小五是吧,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要是在大街上我是断然认不出来的。”“是啊强子哥,时光在变我也不能总长不大呀。”“是啊,时光在变,十几年就这样没了。素华,还记得不,当年我们打猪草的时候,小五才这么高高,小跟屁虫似的,一见了我就管我要糖吃,要是哪天没有带着,那小嘴噘得能栓两头驴。”

  “那时候她才多大啊,小孩子可不都贪嘴吃。倒是你,总买糖,害得我们五都坏了一颗牙。”姐姐擦了擦眼角的泪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得,都怨我成不,五,回头哥领你补牙去,不然你姐姐得记恨我到棺材里去。”“去你的,都这么老了还跟当年一样贫嘴。”姐姐轻轻推了强子哥一把,两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的笑了,笑出了当年的一脸幸福。

  我站在一侧默默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头酸涩得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将它定格,定格在当年那片打猪草的青草地,在那里我不用长大,强子哥也不用参军,而姐姐的嘴边永远挂着无虑开心的笑容。想到这里,这间病房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过去终究成了回忆,时间从来不会定格,在既定的人生轨迹里面,姐姐和强子哥的这次短暂相逢,注定会成为他们余生里仅有的一次,而我能做的也只是把这点珍贵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他们。

  “素华,这些年你……还好吗?当年的事情我……”在我虚掩上门的那一刻,强子哥轻轻地牵起了大姐姐的手,而大姐姐也没有挣扎,藏满各种情绪的大眼睛望着强子哥渐渐蓄满了泪水。唉,十几年匆匆过了,当年我眼中的一对璧人如今也都渐生了华发,当真成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在楼前的小花园里还没有静坐片刻,包里姐姐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我一看是姐夫沈力打来的,犹豫了一下挂断了。说实在的,大姐姐虽然和这个人生活了三年有余了,可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始终亲不上来。在我心目中一提到大姐夫这个词首先想到的还是张远鹏,尽管他最终抛弃了姐姐,可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他对我们这个穷困家庭的恩情是到何时也抹灭不了的。

  电话挂断了没有一分钟又疯狂地响了起来,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死鬼’两个字笑了一下,姐姐这样称呼他,打情骂俏一般,想必也是有点感情的吧?怕他真有什么急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陈素华你这死婆娘,死……哪去了,老子……老子还没吃饭呢,赶紧……给我滚回来,是不是又……皮紧了啊?说……话,说,是不是又会你的小……情儿去了,赶紧滚……滚回来,看我怎么……怎么收拾你……”

  听筒里一连串啰啰大舌的叫骂声把我口中的‘姐夫’俩字生生噎在了喉咙里,震惊之余一股愤怒从脚底直冲向脑门。“沈力,你这个王八蛋,你要再敢动我姐姐一手指头看看,我陈小五豁出命去也和你没完!我姐姐不是你的佣人老妈子,你要是不能爱惜我就把她接回来,自然会有人爱惜!混蛋!你听清楚了没有!”

  “啥?陈小五……我不认识你,素华呢,赶紧让她滚……滚回来,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啥……啥东西,人家……人家都是大官……大官了,要你去看,敢不听老子的话偷偷跑出去,我看……你这是活……活腻歪了……”“沈力,你无耻!混蛋!你要再敢欺负我姐姐……”

  气得浑身发抖的我诅咒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电话那头“咚”的一声后传来了沈力的闷哼,紧接着电话便挂断了。望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而后脊背一阵阵发冷。这就是大姐姐三年来一直隐忍努力维持的家?手机中这个爆粗口大呼小叫的男人就是姐姐口中所谓的知冷知热的枕边人?生活在这样水深火热中的姐姐究竟是种煎熬还是另一种幸福?这一刻我真的迷茫了。

  就在我被这一通电话轰炸得完全不知所措之际,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庄重的贵气女人提着保温桶从我眼前走过,步履匆匆地奔向了强子哥的病房。我收拾起杂乱的思绪,也紧跟着走了过去,强子哥的爱人来了,我怕姐姐一时间觉得尴尬。然而,当我迈进病房的时候,场面并没有出现我臆想中的不适和冷寂,相反一片祥和自然。看得出来强子哥的爱人虽然外表高冷,却是个温和识大体的女人,而且从她跳跃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很爱强子哥。

  “希文,这是我曾跟你提过的素华和小五,我陈家营的老乡。”强子哥接过爱人手中的保温桶不慌不忙地做着介绍。“哦,素华姐是吧,以前听闻志强提起过你的,总想着跟他回家省亲的时候拜访你一下,可一直也没有机会,今天算是缘分到了。”“没事的,妹子客气了,我这人嘴笨,也不会说话,啥时候回咱陈家营,一定要到我那去哈,姐给你做好吃的。”姐姐略显拘束地回着,朴实的她原本就卖弄不了花言巧语。话已说尽,情也终了,几句寒暄过后我和姐姐便起身告辞了。

  途经病房前的小花园时,强子哥的爱人追赶了出来,邀请姐姐在角落里单独谈了几句话。回来的路上,姐姐一脸的云淡风轻,可她逐渐暗淡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的重重心事。我欲言又止了几次,终究把心底的疑问压了下去,既然姐姐不愿意说,我又何必强求,每个人心底都有不能碰触的角落,爱我如母的姐姐也一样。

  又是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了车内的沉寂,大姐姐刚一接听便传来一阵咆哮咒骂声,她瞟了我一眼果断地把手机关机了。“五,送我去车站,我得赶紧回去,你姐夫又喝多了。”我没有言语,把车停靠在了路边,撸起姐姐的袖子用指尖轻柔她手臂上的淤紫。“五,你这是干啥?”姐姐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动,我奋力拨开她的手继续揉着。

  “姐,如果你不幸福,那么沈力那个人渣可以不当我姐夫,我明白你怕我们大家担心你,一直装得很开心,其实自己隐忍的非常辛苦,可你知道吗,这种隐忍是一种纵容,等有一天你心碎掉的时候,多少个姐妹和亲情都不能把它缝补起来。”

  姐姐听我说罢指尖颤抖了一下,随即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五,我明白你的意思,姐姐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沈力虽然喝醉了很暴力也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半路夫妻终归是走不到心里去的。我这个年纪了,什么喜欢啊爱啊都看开了,凑合着有个人能搭伴儿一起过,安安稳稳地伺候咱娘到终老就行了。你们都大了,我也不用操心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隐忍好不好,这次回去就和沈力掰开了谈,如果保证不了暴力问题,那么我也不会再姑息,放心吧,姐姐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大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晌午沈力就打电话闹过一次了,我看这次他脾气挺大闹得挺凶的,你一人回去会不会吃亏啊。”“傻丫头,你跟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啊,不会有事的,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了啊?他这个人有点小心眼,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这次来省城也怪我提前没跟他商量好。好了,走吧,太晚就没车了,听话,你就安心工作,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就成,晚些时候姐姐多给你做点腊肉,我看苏正挺爱吃的。”

  载着姐姐的大巴车缓缓启动,姐姐隔着车窗频频向我挥手,直至在我眼中凝聚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乍起的秋风裹挟着一丝寒凉,吹得人心底一阵瑟缩,我站在落叶飘零的街头又一次目送着姐姐的离去,熙攘人群中她瘦小的身影如飘零的叶子一般。眼角湿润的我静静站在那里,又一次品味着人生中的别离,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莫名多出了许多心慌和悲凉。

  生活总是这样,意外和明天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如果可以预知,那一天我一定不会放任执拗的姐姐自己回去,这样姐姐的生活也不会坠入深渊,而我也不会在有限的人生里面留下一段自责和遗憾。然而,命运就是这样顽皮,普通如草根的我怎样努力也没有变成先知,善良朴实的姐姐怎样隐忍也没能躲过多舛的命运。

  (八)

  那天大姐姐回去后和姐夫沈力发生了怎样的争吵和打闹谁也不得而知,只是在两天后的傍晚,满脸是血的大姐姐突然回了陈家营。据母亲讲当时的姐姐已经神志不清,有了疯癫的迹象,随后满身酒气的沈力紧跟着追了过来,说着一些诸如“大家都骗他,弄个疯子给他当婆姨,这辈子就他命苦”之类的醉话。后来在母亲的百般阻挠下沈力没能把姐姐接走,姐姐如婴孩般抱着母亲痛哭一场后逐渐有了一丝清明。第二天姐姐说要去集市逛逛,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看见姐姐并没有去集市,而是在村后的小河边又蹦又跳,又有人说看见姐姐追着张远鹏的后娘相互对骂,还有人说看见姐姐从集市上回来沿着河渠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无论哪种说法,都支支吾吾的不能确定姐姐最后的去向。

  事后我还曾埋怨过母亲为什么不拦着姐姐去集市,母亲的一句话竟让我们姐妹几个无言以对。母亲说你们的大姐姐去集市是想看看猪肉,买回来好给你们做腊肉腊肠,说是你们几个爱吃,尤其是苏正,我看她挺正常的也没有多想,唉!我苦命的大女呀!说着满头银丝的母亲泪水连连,我们姐妹几个也在酸涩中哭成一团。

  大姐姐走丢以后,全家人开始了漫长焦虑的寻找,起初几个月,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我们姐妹几个都会蜂拥而去。然而几次失望过后,大家的激情渐退冷却,现实中也都有各自的艰难生活还要继续,久而久之只剩下了我自己还在心底保留着一份信念,倔强地坚持着,为此也吃尽了不少苦头。

  母亲在此后半年的煎熬期盼中没能等来她心心念念的大女,挺到花褪残红青杏小的季节时,带着悔恨和遗憾离开了人间。而沈力,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让我恨得牙根痒痒的二任姐夫,也在姐姐丢失后表现出了极大的悔意,几次徘徊在门前的那棵杏子树下长跪不起。

  只是事出再有因,结局已然不能改变,此刻的我再也没有心情去同情或者原谅他。后来的几个月,沈力越发酗酒,终于在六月末的一天夜里,醉倒在村北的那片荷塘里,待次日清晨有人察觉时,酒气熏天的他早已溺死在了迷人的藕花深处。

  此后的日子里,我的生命仿佛只剩下了麻木的寻找再寻找,如此浑浑噩噩地奔波了一年,四姐终于看不下去了,几次语重心长地劝我放弃吧,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谈何容易。我哭着,应允着,在艰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想起大姐姐的笑颜和依偎在她身边的种种,放弃这两个字便如一把利刃一样,戳得我这颗心满是鲜血。

  门前的那棵老杏子在岁月更迭中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却早已丢失掉了它儿时的魅力,昔日里那个一脸笑靥早早张罗着晒杏干的人,也销声匿迹在了茫茫人海,从前满是欢声笑语的破旧庭院,也早已耐不住寂寞结满蛛网,此刻正悄声细语着物是人非,世态无常。

  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我并没有感到悲凉,因为不管风云怎样变幻,世事怎样沧桑,在我心底始终蕴藏着一份同胞亲情,它会随着时间的绵长越酿越香,并在日复一日中滋养着我的信念,鞭策我更加坚定地迈向前方……

  一声汽笛长鸣,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经过几天的舟车劳顿,我和在外颠沛流离十年的大姐姐终于一起回家了。下了火车的那一刻,满腹委屈和欣喜的我再也抑制不住,搀扶着大姐姐的胳膊嗷嗷大哭起来。十年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多少委屈,几多煎熬,终于在今天划上了句号。大姐姐看我大哭,先是一愣,后又小心翼翼用她粗糙的手指给我揩眼泪。“五,不哭噢不哭。”“嗯,不哭,小五不哭了,小五应该笑,大姐姐,走,到家了咱回家!”

  出站口外姐姐和姐夫们正在焦急地等在那里,看见我出来,呼啦一大群人都围了过来,个个红了眼圈。“姐姐姐夫们,我回来了,我把咱丢了十年的大姐姐带回来了,苍天有眼呢,大姐姐还活着,这下咱娘可以瞑目了,呜呜……”“好了,五,这是喜事,咱不哭……”姐姐们七嘴八舌地安慰我,殊不知个个眼泪比我流的还凶。苏正揉了揉我的头发,牵起我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咱们回家去!”

  “嗯,回家!”说着四姐就去牵大姐姐的手,殊不知大姐姐像被电到一样,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打我!我听话!别打我!我保证以后不摸了……”“大姐姐!我是小四啊,你不认得我啦?”看着大姐姐惊吓的模样,我们几个一时间唏嘘不已,该是怎样的经历才能让大姐姐惧怕成这样。

  见状我忙上前轻拍着姐姐的脊背安抚,“大姐姐,不怕啊不怕,是二姐三姐四姐她们,你不认得了,没人打你,咱到家啦……”“五,他们打我,我有乖乖跟他睡觉,他们抢我的孩子,呜……我的儿子,我只看看,不摸……”

  瑟瑟发抖的大姐姐语无伦次,完全封闭在了她自己的世界里。幸好,她并没有把我从她的世界里剔除,这样一大群人中她唯独认识我依赖我。该是怎样的疼爱和惦念啊,使得大姐姐都这样了还把我放在了她的心尖上。

  人流熙攘的车站,我完全听不到了一点来自外界的声音,就那样抱着大姐姐,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脊背,嘴里哼唱着曾经她哄我睡觉时唱的那首小曲。姐姐在我哽咽的曲调中慢慢安静下来,仰头望着我,呆滞的眼睛里满是茫然。看见我滴落的大颗眼泪时,她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五,不哭,看见你哭,我疼。”

  第二天我就把姐姐送去了医院,当年姐姐的那个主治医生看了看各项检查结果后直摇头,把我的一丝希望直接给浇灭了。姐姐病得太久了,而且受刺激太深,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了。而更令我震惊的是,姐姐曾经折断过四根肋骨,一根腿骨,子宫产道也受过严重的创伤,似乎是她几年以前曾难产过孩子,而且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怪不得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总会冒出‘儿子’两个字,想必在她走丢的那段昏暗岁月里曾有人把她拾了去,并且借腹生下过一个儿子。

  由于姐姐的精神异常,她走丢的这十年便成了解不开的谜,索性我也不再去揣摩猜测,只要她还活着,在有生之年我们还能够相守团聚,这于我来说就是上苍最大的眷顾,值得我用余生好好去感恩和珍惜。

  在医院确诊后我听从了主治医生的建议,把姐姐送到了省城郊区的一所精神病康复中心。这所康复医院远离市区,环境清明,是三年前由政府出资建造的,主要用来扶持精神病这一弱势群体,属于福利性机构。我领着姐姐穿过两重铁门完善各种手续,里面配套设施很齐全,医护人员服务态度也很好,尽管这样我看着周围的高墙铁门,岗哨电网心里还是不免一阵发冷,仿佛把姐姐送进了地狱一般。

  姐姐却不以为然,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各种好奇,不一会功夫便和梧桐树下那个头发上插满干枯野花的老头对着傻笑起来。我远远地站着,看着大姐姐脸上毫无心机的笑靥,刚才心里的那点郁积总算减轻了一些。在这里没有殴打谩骂,没有风餐露宿,所有的人都和她一样没有心机,没有嘲笑,剩下的唯有人类的自然和本真。这样的环境于我们正常人来说封闭得要命,可于现在的大姐姐来说许是最暖心的归宿了。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菲菲。在和煦的春风碾压下,那个充满着寒冷,焦灼,喜悦,哭泣的冬天终于远去了。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一大早我就把大姐姐接了回来。在康复中心的这几个月,虽然大姐姐精神上没有啥好转,可气色明显红润多了,性格也平和了一些,不像刚回来时除了我以外看到谁都一副惧怕的样子。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牵着姐姐的手置办物品准备回家祭母。自打找回姐姐以后,由于她的精神状况太不稳定,还没有领她到母亲的坟头上拜祭过呢。大姐姐一直是母亲最后的牵挂,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能把大姐姐带回去,想必九泉之下的母亲知道后一定会高兴的。

  “姐姐,一会咱回去看娘,你要乖乖的听话。”“嗯,听话,咱娘下地回来啦?”“……”看着一脸懵懂如孩童般的姐姐,我竟无言以对。我该怎样去跟她解释母亲的去世呢?该怎样诉说母亲弥留之际对她的惦念和牵挂呢?算了,这些蚀心的忧愁还是不要让她来承担了,只要姐姐能一直健康地活在我的周围,拥有着自己的小世界,如此的生活便是甚好。

  “五,有糖!”说着姐姐就拽着我使劲往前走去。只见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贩前围了不少人,红的,白的,绿的各色棉花糖从机子里膨出,煞是好看喜人。“姐姐,你喜欢什么色的,我买给你吃。”姐姐停顿了一会,嘟囔了一句:“大闺儿喜欢吃。”我听后心里酸涩了一下,把钱递给了摊主,不由地想起了大闺儿。

  大闺今年二十三岁了,一直跟着三姐生活在南方,几乎没有回来过,虽然她是大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这孩子对这个生身之母一直形同陌路。大姐姐虽然疯了,可这份本能的母爱终是没有被磨灭。

  (九)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身后响起,拉回了我纷乱的思绪。透过杂乱的人群,我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大姐姐。瞬间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片空白,心脏紧缩地窒息了一般。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被推搡到大姐姐身边的,看着她汩汩流出的鲜血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可怎样捂都捂不住。“快救人呢”“是个疯子”“救护车来了没有”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姐姐躺在那里,嘴角不断涌出血沫,却满脸微笑地看着我身边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颤抖着将手里的一辆玩具汽车递了过去。“小汽车跑,别急,我追上了,给,拿着!”小男孩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惊恐地望着大姐姐一个劲儿地摇头。“给,拿,不怕……”我看着大姐姐越来越无力的手,一股愤怒油然而生,劈手夺过玩具汽车“啪”的一声摔在了小男孩的脚下,哭喊着说:“拿着啊,让你拿着听见没有!”

  “嘘,五,别吓着孩子,一会他们就会把他抢走的,我真的不会伤害他,只想和儿子好好玩一会儿,呜……可他们不肯,还打我……”“姐……”“姐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把儿子接回来,再也不让人抢走他好不好?”姐姐的血越流越凶,目光开始涣散,可听到我说的话后还是憧憬地点了点头。每过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眼泪不断滴落在姐姐的衣襟上,滴落在她越发苍白的脸上。

  “姐,你别睡啊,你不能丢下小五自己去睡觉听见没?姐,小五想吃杏干了,今年你给我晒点吧,你不知道,你走的这几年咱家门前的那棵杏子树又长大了不少呢,还能结出多于往年几倍的果子呢。姐姐,你醒醒啊,苏正还等着吃你做的腊肉呢,姐……”

  在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姐姐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颤抖着指尖揩着我满脸的泪水。“五,不哭啊不哭,从小到大看见你哭我就心窝窝疼,刚才我看见咱娘了,她拄着拐棍叫着我走呢,是时候了,我也该走了。娘,娘,等等我,我来了……”姐姐说罢,抚摸着我脸颊的手缓缓垂下,一颗豆大的泪珠自她的眼角滚落……

  安静了,我苦命的大姐姐,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我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冰冷僵硬的大姐姐,呢喃着这首小歌,遥远的九天之外我仿佛又听到了姐姐那曾经低沉悦耳的声音。

  姗姗来迟的救护车终于赶到,然而姐姐已经不再需要了,我抱着她麻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了张远鹏和李茉莉,他们正一脸呆滞地看着我和血泊中的姐姐,而那个满脸惊恐的小男孩,此刻正颤抖地依偎在他们身边不断地喊着“爸爸,妈妈,我怕。”

  凄凄的陈家墓园,我把姐姐葬在了母亲的旁边。姐姐的一生都在善良中为别人而活,希望在九泉之下的她这次能依偎在母亲身边,享受起来所有的爱,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六月的一天,一辆鸣着警笛的警车呼啸着驶进了陈家营,带走了张远鹏的后娘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据说这对母子曾参与过人口贩卖案,尤其是十年前的一起最为严重,涉及到六个省四十多个受害人,姐姐就是其中之一。警方一直都在追查,直到几天前有人提供举报重要线索,这对母子的罪证才算坐实。

  对于举报人大家众说纷纭,赞叹不已,而我心里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张远鹏这样做出于亏欠也好,惩恶扬善也罢,于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了,姐姐已去,纵然做下再多,促就的命运已然不能改写,不过是活人寻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次年三月,苏正他们公司在墨尔本的市场终于成熟,而他则被晋升为项目主要负责人长期前往澳洲。事业上的顺风顺水,除了苏正本身的能力外我知道强子哥在背后也给予了不少的帮助和鼓励。临行前我又来到了墓园,拿着强子哥让我带来的两串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陪姐姐说着话。

  世事沧桑,岁月蹁跹,此去万里,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脚下这片熟悉的故土。姐姐在身边安静地睡着,那些悲欢离合早已经随着她的消逝而远去,而我也在逐年的生活中淡化了悲伤。一切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着,唯一沉淀下来让人无限回味的,便是珍藏在心底角落里的那些笑颜和记忆,它将裹同着无限亲情,伴随温暖着我此后不再圆满的人生。

  作者简介:黄福梅,曾用名蝶舞,蝶舞樱飞。1984年出生于广袤的黑龙江大平原,现居住于河北省辛集市,为实实在在的打工一族。喜欢读书,钟情文字,闲暇之余喜欢收藏生活中的点滴,并将它们融入到一个个笔下的故事中。其作品朴实无华,名不见经传,散落在深度倾听文学社,心雅文学网等

(终审编辑:鱼儿姑娘Forever) 本文首发心雅文学网:http://www.2wx.net/wen/314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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